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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施主，贫僧在临走之前还想拜托你一见事。”空痴安详地禅坐在地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已经看破了世间红尘，只留下了自己一颗空荡的心。

　　周静静地站在洞口。这十年来，每当遇见空痴打坐修真，自己就总是这样站在洞口静静等候。

　　“什么事？老师父。”

　　“周施主，能不能帮贫僧去一趟梵音寺，带回一件那里的东西，那怕只是一把泥土，贫僧也想带在身边。”

　　“你要走了也不回去看一看么？”

　　空痴心中一阵绞痛。是啊，自己何尝不想再回去看看，只是十年之前发生了那么多的变故，那么多的众叛亲离，犹如一道铁链将自己紧紧地锁着，远远地隔着。

　　自己还能回去吗？还用回去吗？

　　他长叹一气，缓缓摇头。

　　“明白了。”周拾起扁担，“明日一早，我一定将东西带回来。”

　　说罢，他转身走出了山洞。

　　※ ※ ※ ※ ※ ※ ※ ※ ※ ※ ※ ※ ※ ※ ※ ※ ※ ※ ※ ※ ※

　　黄昏下的废墟显得格外凄凉。

　　夕日雄伟磅礴的寺院只剩下了一段段倒塌的残墙断柱。人一般高的杂草四处丛生，就连原本寺院前的那几棵参天古树也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吞噬了，只剩下乌黑黑的几截干枯的树桩。

　　唯一不曾改变的只有那尊巨大的如来佛像，依旧那付数百年来都未曾改变过的肃穆神色。似乎，也只有它才完完全全目睹了梵音寺百年的兴旺毁灭。

　　周呆立在废墟之前。曾经几何这里对自己是那么的熟悉，那人，那物，都是那么的熟悉。抬头去看那尊如来佛像，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在自己脑海中一一浮现。阿宝，空远，白万山，还有韩胤宏，空修空灵，几个人的脸庞或欢喜，或慈祥，或疯狂，或忧伤，翻来覆去轮换着出现在自己眼前，周的心也随着他们脸庞的变换跟着起伏不定。在他内心之中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所谓妖魔为何那么被人痛恨，为之不齿？封大娘，还有同样也是魔神转世的空远明明都是好人，但结局却那么哀凉？与他们比起来，韩胤宏那些所谓的人，不是更加可怕么？想到这里，眼睛突然眩晕起来，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一阵娇脆可人的声音，朦朦胧胧中那个明艳照人的小女孩和自己偎依着坐在那个小小的山洞中，相互凝视，甜甜微笑。那种感觉，或许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呢。仿佛就在昨天，自己还是那个不懂世事，一心想要学会飞行奇术的乡下少年。

　　可以现在一切都已经改变或者正在改变。人生，命运，或者真的就是那么令人捉摸不透呢。

　　夕阳下，一只归巢的老鸦呱呱叫着一飞而过。周的思绪顿时又回到了现实，他叹了口气，弯腰下去抓起一把坚硬泛黄的泥土，这才想起自己一时匆忙居然忘记带装盛的器皿。他想了想，从自己破烂的衣服上扯下一块，仔细地将手中的泥土包裹好，揽入怀中。

　　正要转身离开，周这才发现在那尊巨大的佛像之下，似乎躺着个模糊不清的东西。仿佛是个人的身形，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又甚是不清。周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顺势往前走了几步。正好那团东西也微微动了一下，翻过一转，露出一张凶神般的脸来。一头乱发，满脸短须。周仔细一看：“原来是他。”

　　那人也有所察觉，双目猛然一睁，如电般的目光刚好落在周的身上。周被他目光突然一扫，心中顿时一惊，不留神正巧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破砖之上，身体徒然失去重心，跌倒下去。

　　那人哈哈几声大笑，翻身坐起，看着周狼狈的样子，笑道：“怎么如此没用？真是个笨蛋。”周从地上站了起来，手伸进怀中，好在那包泥土没有洒落。他松了口气，转身便要离开。只听身后那人又对自己喊道：“说你呐，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原来这世上还真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之人。”周站住，对他深深一躬，道：“白天之事多谢了。”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又反应过来，嘿嘿几笑摇了摇手，道：“一点小事。不过，怎么你被人打，不还手也就罢了，怎么连躲也不躲？”周道：“那是我欠他们的。”那人哦了一声，又愣住了，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似平凡，但一言一行中总让自己感到琢磨不定。

　　周微微一笑，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于是又停下对他说道：“这里晚上闹鬼，还有妖怪出没，你最好还是走吧。”

　　那人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呵欠，一骨溜从躺着的石阶上坐了起来，道：“真是不错，又闹鬼，还有妖怪，今天晚上可要忙上一阵了。”周看着他顺手操起身边的一根长长的棍子在空中挥舞一下后抗在肩上，简直一付迫不及待跃跃欲试的样儿。周道：“我可不是在开玩笑，这位大哥，我看你还是避上一避，免得……”那人眼角一瞥，挺了挺胸，用余光打量着周，道：“免得如何？”周正要往下说，那人又哈哈几声狂笑，声音洪亮深厚，远远传了出去。他道：“男子汉大丈夫怎能遇事便选择逃避？”

　　“不过，我总觉得你这人有点古怪。”那人说着眼光一定，几步跨到周的身前，不住的上下打量起周，脸色也变的凝重起来。周被他这么一看，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那人打量了半天，神色似乎颇为疑惑，喃喃自语道：“奇怪奇怪，明明是个人，怎么身上那么重的魔……”

　　话未说完，只听得远处草丛中几只鸦雀扑哧一下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一蹿而飞。那人脸色一变，转眼看去。只见忽地远处钻出一道疾风穿草而来，草丛纷纷偏倒两侧。草丛中突然有人尖叫大喊：“鬼啊！鬼啊！”声音异常尖锐，刚一传进耳朵，二人双耳都是嗡嗡作响。那人心中一凛，暗道：“好深厚的内功。”说着顺手一把抓住周的肩膀，往后一拉，把周摔在佛像底座。周道：“干什么？”这时，那尖锐的叫喊声在草丛中再次响起。“鬼啊！鬼啊！”周心中一怔，突然觉得这声音像是以前在什么地方听过，只是时间太久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了。

　　那人却不答话，眉头一皱，手中长棍轻轻一甩，对着离二人越来越近的那道疾风，飞身跃入草丛之中。只听草丛中传来兹兹几声，那江湖浪人又飞身而出，紧跟着一道黄光破空而出，刚好打在一棵烧焦的木桩上。木桩顿时轰然倒下。

　　“好厉害。”江湖浪人拍了拍胸口，长长嘘了口气，眼角一低，微微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只见手臂处的衣物似乎被什么东西擦过似的，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他***，”那人低声骂道，“这里的鬼也比别处的不一样，什么时候连鬼也学会了佛门玄功？”他口中虽是如此说着，但丝毫不敢怠慢，神色也愈发凝重，一动不动的看着前方草丛。

　　草丛中那阵疾风突然而止，草丛也立刻恢复了常态。慢慢的，草丛中传出一阵低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过了一阵，草丛前端钻出一个蓬头垢面，乱发批肩的人影。那人影矮小佝偻，脚步缓慢，显得极为苍老。周心中又是一怔，隐约中觉得那人影竟异常熟悉。

　　“鬼啊！”那人突然抱头一声尖叫，捂住了脑袋蹲了下去。“屁个鬼。”江湖浪人朝那人影走过去一步，道，“天都没黑，哪来的鬼？我看你是人不是鬼。”那人影嗖的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愣在原处哈哈傻笑起来，口中不住念道：“我是人？我是人？”突然他目光一转，朝江湖浪人冲了过去：“我是人！你是鬼，你是魔鬼！”说着双手微微一曲，握成兰花形，中指轻轻一弹，一道闪亮的黄光如电般刺向浪人。浪人身材虽然长大，但身形极为灵活，眼见那道黄光来势汹汹，划空作响，急忙将手中长棍往下一插，顺势身体纵身往上一跃，那道黄光滋的一声，从他身体下方钻过。

　　“魔鬼！魔鬼！今天非杀了你这害人的魔鬼不可！”人影突然变得更加激动，手指不挺弹动，顿时数道黄光如电光火石击向浪人。浪人悬空倒立，只靠单手撑住长棍，转头一看黄光又至，双手握住长棍，使劲几转，挑起地上几块破砖，将那几道黄光一一挡开。

　　人影见状，一声大喊：“呔！”顿时全身上下缓缓亮起一团金灿灿的光芒，闪闪烁烁，逐渐将那人影包裹其中。此刻浪人已经轻身落地，注目着那团黄色光芒。就在这时，那团光芒中似有人低声诵佛，黄色光芒霍然暴涨，耀眼辉煌。

　　“这是……”浪人唔了一声，看着那道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的光芒，只见那黄色光芒突地凌空而起，对着自己迎面而来。黄色光芒之中，隐隐约约映出那人影的模样，长眉细目，勾鼻窄嘴。周一见，大惊失色，脱口喊道：“空修大师！”

　　“谁？”浪人回头看了周一眼，疑道。等再回头之时，那团光芒已经窜至自己眼前，只见那人影双手划个圆圈，缓缓推出，低声念道。

　　“大威天龙，降妖伏魔。”

　　紧跟着，空中传出一声长长怪啸，一条火龙从空修双掌跃出，侧头张开大嘴，急速奔向浪人，仿佛要活生生将他一口吞掉。

　　浪人原本打算来此除妖，却未料想到竟碰上一个身怀绝世武功的疯人，一时之间竟陷入死地。反到这时，他凝重的神色却逐渐松缓，双手握着那根长棍护在胸前，静静地看着那条火龙扑向自己。周见他毫无反应，以为他一时惊吓竟忘记了躲闪，急忙对他高喊：“那是御龙术，快跑！”

　　浪人浑然不觉，手中长棍突然一抖，众人眼前猛地亮起一道无与伦比的光明。

　　那光明如在黑暗中突然燃烧的火焰，将黄昏中模糊的事物全部照亮。只是那光明显得如此雪亮，亮得让人眼前一片空白，又显得如此寒冷，直凛得人阵阵心挛。周用手微微掩住眼，透过指缝朝那光明看去，只见浪人手中的长棍前方原本包裹着的粗布早已不知踪影，无穷白光就在粗布原来包着的地方灿烂绽放。

　　浪人黑黑的脸，在这夺目的光明的映照下，显得苍白无比。他突然怒目大睁，对准那条迎面扑来的火龙，奋力一刺。火龙嗷呜一声惨烈的长啸，身体犹如被利刃辟开一样，从口到尾剖成两半，缩成一团火焰，在空中亮了一下之后消失不见了。就在周瞠目结舌的之时，一道黄光无声无息却又势如破竹一般从空修指间穿了出来。浪人手腕一送，长棍微转，那道黄光刚好射在长棍前端的闪亮处。长棍棍身顿时重重一弯，像被极重之物击中，如同一张拉满的大弓。反观黄光却像打在一面镜子上般，急速反射回去。

　　空修此刻虽然神智疯癫，但他当年也是梵音寺四大神僧之一，一身武功精妙绝伦，眼见自己真气反射回来，左手袖袍一卷，顿时将那道亮光裹入袖中，紧跟着右手又是一掌，两个动作一气呵成，甚是流畅。浪人赞道：“好！”连忙将手中长棍护在胸口。空修一掌刚好击中长棍，浪人只觉得全身一震，虎口隐隐麻痛，手中长棍几乎拿不住。空修手指微曲，顺势一把抓住长棍。浪人武功颇为怪异，见空修抓住自己长棍，整个身体借力往前一倾，手肘恰好撞在空修胸口。空修胸口被他一撞，手上的力道顿时松了下来，浪人猛地往回一拉，又将长棍夺了回来。

　　远处一角，一男一女正躲在破墙之后，悄悄地注视着二人一场争斗。

　　“大师兄，”少女轻声道，“想不到那人武功竟如此厉害呢，咱们开始还真是看走眼。”在她身旁的男子摇了摇头，道：“我看他内功修为却是一般，只不过手中那把棍子倒是神物。”说到这里，他不由又看了一眼浪人手中拿着的那把长棍，只觉得长棍前端始终明晃晃的看不清楚，于是又将目光转移到一旁的疯人身上。他道：“要真论武功修为，我看那个疯子还在他之上。”少女闻言回头疑惑地看他一眼，道：“是么？”男子点头道：“我看他这般催气发力的套路，肯定是梵音寺的高僧。恩，多半是空字辈的四大神僧之一。”少女呓了一声，神情显得更加疑惑，不解问道：“不是说当年梵音寺空远方丈魔性大发，除了空痴之外，其余的人都丧生于那场大火了么？难道此人就是空痴？”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一笑，道：“难怪他叫空痴，痴痴颠颠，还真是人如其名。”男子苦笑一下，低头朝她看上一眼，只见她满眼都是兴奋的神色，如同是在看热闹而已但她哪里有知道这场争斗何等险恶，双方都是拼尽了全力，容不得一丝马虎。他轻轻叹了口气，又将目光投向二人。

　　此刻二人又绞斗在了一起。空修忌讳浪人手中长棍再将自己真气反射，于是不再催力而发，施展出一套三十六路擒拿法，与浪人近身肉搏。只见空痴双手成爪，身形晃动，飞快地朝着浪人全身各处穴道关节抓去。一时之间，二人身体几乎贴在一起，空修双手左擒右就，虎虎生风。而浪人手中长棍更是使得灵活自如，点，扫，打，刺，始终将空痴身体逼在离自己一尺之外。那三十六路擒拿法最为讲究步法，只见空修犹如一只泥鳅般游走于棍影之中，快如箭，利如针，步法使用可长可短，能屈能伸，进则无形无影，退则雨散风停。时间一长，空修内功修为的长处便显出了优势，只要浪人手中长棍稍一怠慢，空修趁势便是飞快抓去。他一身深厚无比的内功此刻全部内敛于十指之中，只要手指微微一碰到浪人身体，就如同十根钉子插住一般。

　　二人一番交手，多少也都了解了些对方的底细。浪人见空修虽然神智不清，但一身内功修为实是远在自己之上，好在自己手中的兵刃也非凡品，足以与其对抗，不过要说到立刻取胜，却也是难上加难，搞不好再这样缠斗下去，自己还要落败。但他为人刚烈绝不肯退让半分，但遇强手，自身潜能越能激发，反到这时，平日所学愈加精妙地使了出来。只听他一声长啸，身体往后跳出几丈，振臂将手中长棍朝空修一掷，惟恐力道不够，同时飞身又在长棍底踢上一脚，两股力道合为一股，如破天之势般飞向空修。只见那一根长棍却犹如万箭齐发般势不可挡，在空中呜呜作响。空修急忙身体后仰，倒地躲避。身体刚一仰天卧倒，却见腾空一个巨大的身影双足在疾弛的长棍上重重一蹬，黑压压地从空中扑向自己。空修情急之下，自然而然又使出自己生平绝学拈花指法，手指一弹，顿时两道亮光刺向从空而落的浪人。

　　“不好，那疯子这下可上当了。”远处观战的男子暗道一声。少女此时看得正在兴头，忽闻身边男子叫声不好，回过头去，问道：“什么不好？”

　　她话未离口，只见浪人一声大笑，单手抽回长棍在身前化圆抖动。只见晃眼白光骤然乍现，连续滋滋几声，将两道真气全部朝空修逼了回去。二人身体本来离得就近，空修又是仰卧在地，行动不便。本来自己情急之下催动的真气使上了十二分的力道，去势来势又何等迅速。一时间，空修左右难避，只听空修一声闷哼，两道真气贯肩穿入。浪人身体跟着停在空修身边，举起手中长棍，便往空修咽喉处刺去。

　　“住手！”在旁看得胆战心惊的周，眼见那道白光就要插进空修喉咙，忽然间恍然回过神来，急忙大喊。

　　浪人被他一吼愣住了。先前那道吞吐不定的白光也停止了晃动，观战二人的好奇的目光不约而同朝那道白光看了过去。原来，那道白光原来是个极长极细的矛尖。比起一般的枪头长了大约两倍，细细的枪身几乎看不见边刃，只是两侧始终反射着耀眼的寒光。

　　浪人塄在原地奇怪地看着周，过了一阵，才开口说话：“你认得此人？”说着又朝地上的空修看了一眼，只见他竟浑然不觉受伤的痛楚，满口不停喃喃乱道。周点了点头，木衲地走了过去，看着地上受伤的空修。

　　只见他满头乱乱长发，双眼又凹又陷，眼中目光惊恐地四散游离，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不怒自威，争强好胜的神僧影子？周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回想当年自己幼小时在藏经阁的遭遇，在大雄宝殿上被他苦苦相逼的情形，件件历历在目。

　　自己应该恨他的，恨这个逼死了空远的人。可是为何，自己现在心中却没有一点仇恨？周只是看着他，忽然怜悯起他来。他俯下身，伸手去扶。空修惊慌的目光也落在周的脸上，顿时如遭雷击般，神色大变，一把推开周，从地上爬了起来，恐惧万分地大吼：“别……别过来。”

　　周心中一酸，道：“空修大师，你怎么了？我是周怒啊，以前在藏经阁看经书的周怒。”空修身体一怔，张着嘴，傻傻地又看了看周，咧口干笑：“我是空修？你是周怒？”周点点头，道：“是，我是周怒。”空修疑惑地摇了摇头，念道：“空修？周怒？”突然他满脸暴怒，厉声喝道：“不，不，不。你是韩胤宏，你是魔鬼！你是魔鬼！”说着，舞动双掌朝周拍去。浪人早有提防，手中枪身一甩，重重将他飞身打出几丈。

　　“空修大师。”周箭步又向冲过去扶他，身体刚动，却被浪人一只巨大的手掌牢牢将自己肩头摁住。他回过头去，只见那浪人摇了摇头，叹道：“他已经疯了，没用的。”周又回过头去看着空修歪歪斜斜地从地上支撑站起来。他双手在眼前兀自乱挥乱舞，时而大笑，是而哽咽，只是口中始终不停地大声叫嚷：“魔鬼！魔鬼！”周长长叹了口气，将头低了下去，不愿再看到他痛苦的样子。

　　“魔鬼来了！”空修又一次惊恐地大喊一声，转身疯狂地跑向来时的草丛，仿佛自己背后有看不见的鬼魅在追赶一般。不一会儿，他的身影便消失在茫茫的草丛之中，只声那声声惨叫在这空广的废墟上空缭绕不绝。

　　“咱们也走吧。”观战的男子低声对少女说道。少女哦了一声，收回了目光，跟着他一同转过身去。她忽然问道：“大师兄，咱们不是还要除妖么？怎么这就走了？”男子淡淡一笑，摇头了摇头。随即又转头朝远处的浪人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 ※ ※ ※ ※ ※ ※ ※ ※ ※ ※

　　“如此说来，刚才那个疯子就是当年梵音寺的四大神僧之一的空修了？”浪人坐在佛像的底座处侧脸去问。周坐在他的身边，目光呆呆地看着地面，神色幽幽地点了点头。“可惜，想不到当年威名远扬的神僧空修大师如今竟沦落到这步境地。“浪人叹道，“不过他的功夫还真是厉害。”说到这里，不禁将手中的长枪握紧了几分。一想到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争斗，若不是他神智失常中了计谋，多半自己还不是对手，不由得又有些心有余悸的后怕。

　　“对了，他是不是对你有恩？”浪人问道。周苦笑着摇了摇头。“有仇？”浪人又问。周点点头，又摇摇头。“真是个怪人，有恩就有恩，有仇就有仇。既然与你无恩无仇，刚才为何还要去救他？”浪人疑惑道。周怔了怔，是啊，为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浪人见周一脸困惑，哈哈大笑，使劲拍了拍周的肩膀，道：“心怀仁慈吗？不错不错，我喜欢。”说着他站起身，伸出一只大手抓住自己一处衣角，用力扯下一块。然后又重新坐下，拎起那把长枪，将矛头用破布仔细的包。“你这枪……”周道。浪人哈哈又是一笑，道：“我这枪锋芒太露，所以要用布把枪头包着。”

　　二人说着，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周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周抬头望了一眼西边的天空，太阳早已经沉了下去。周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对他道：“很晚了，我要回去了。”那人点头唔了一下，眼也不抬，只顾着低头包裹矛头。周想起中午时他曾替自己解围，于是又对他躬了一身。浪人奇怪地看了看周，道：“这是干什么？”周道：“中午之事多谢你了。”浪人这才恍然大悟，道：“没什么，小事一桩。”

　　周又行了一礼，转身正要离开，浪人又忽然开口问她：“对了，你是不是叫周怒？”周闻言一怔，道：“你怎么知道？”浪人哈哈一笑：“刚才你不是对那么疯和尚说过了么？”周脸色微微一红：“我自己都差点忘记了。”浪人这时已矛尖包好，顺手扯了几根干枯的草茎将粗布扎好，这才满意地站起了身，指着自己道：“我叫兽屠。野兽的兽，屠夫的屠。”

　　周啊了一声，只觉得这个浪人一言一性总是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诡异，就连名字也是显得异常神秘。浪人见周满脸疑惑，问道：“怎么了？”周回过神，道：“很奇怪的名字。”

　　浪人放声大笑，阵阵笑声惊得四周鸦雀乱飞。他道：“这又有什么奇怪的？”说完，他收起了笑容，脸色立刻沉了下去，缓身又坐了下去。“那是因为，”他想了一想，仿佛勾起了自己的心事，过了一会，才一字一句慢慢说道，“严格来说，我并非是人。”

　　周大大的吃了一惊。。不是人？那还能是什么？妖怪还是魔鬼？紧接着自己脑中无数个人头翻来覆去挨个浮现，封大娘，狼首怪物，空远，这些自己认识的，包括自己应该都不算是人类吧。他诧异地将目光又转向坐着的那人，突然间愣住了。

　　原来这个看上去粗旷豪迈的汉子也有难过的时候。那双几乎被浓密的眉毛完全遮的眼睛再也看不见刚才恶斗时的凶悍，转之而来的是那一抹淡淡的忧伤。

　　曾经几何，自己是不是也不止一次的流露出过这样的神态？困惑，迷茫还有伤感。不，就是现在，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也会像他这样情不自禁般的暗自神伤呢。

　　或许相近的身世让周突然产生了一些亲近感，于是他又走回到浪人身边，挨着他坐了下去。

　　“我母亲是个常人，不过我父亲却是个熊妖。”浪人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忽然他又爽朗地笑了笑，道：“真搞不懂，为何要对你说这些。”

　　“或许是因为，我……”周忽然有一种想把自己身世也告诉他的冲动，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浪人似乎没有觉察到周欲言又止的神情，只是暗自低下头幽幽道：“其实我很羡慕你可以做个真正的人。不象我，一半是人，一半是妖。”周闻言胸中如受重击。自己算是一个真正的人吗？

　　“不说了，天色很暗了，你不是要回去了？”浪人双手一撑腿，站了起来。周却毫无反应，只是在心中不断思索：我到底是人还是魔？浪人见他神色痴痴，猛地一拍他的肩膀，道：“又在发什么愣？”周恍然回过神来，愣道：“什么？”浪人笑道：“我说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周唔了一声，站起来往前走，又转回身来，急匆匆跑到浪人身边。

　　浪人见他突然返回，问道：“你这人老是婆婆妈妈的，又怎么了？”周想了想，心中顾虑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多了，于是将自己身世也说了出来：“兽屠大哥，有件事我没对你说。其实我是天魔转世，也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人。”浪人大吃一惊，瞪大了双眼足足打量了周半天。过了一阵，他机械地笑了笑，道：“难怪呢，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有些古怪，明明是人的味道，身上却又有极重的魔气。搞了半天，原来你是天魔转世。”周尴尬笑了笑，道：“是。”说着，周的脸色也迅速淡了下去，轻声道：“所以你也不用羡慕我是个人了。”

　　浪人怔了一怔，只见周神态黯然，于是哈哈大笑：“说什么呐。你跟我不一样，再怎么说你现在也是个人。”周抬头道：“我体内可有天魔的元神。”浪人使劲摇了摇头，道：“不碍事，不碍事。不就是个元神么，想个法子逼出来就行了。我跟你一样，我天生就有妖怪的血统，那可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改变的。”周苦笑一下，知他是在安慰自己，想想空远那样的人物尚不能把自己体内的魔神逼出，何况是自己？

　　“对了周兄弟，”浪人忽道，“问你件事，你到底是想作人呢还是想作天魔？”

　　浪人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问，彻底将周问住了。从小到大，周只是在自己是人还是魔的迷雾中挣扎长大，却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自己到底想作什么。思索一阵，他转而去问浪人：“兽屠大哥，你又想作什么呢？人还是妖？”

　　“这个嘛。”浪人挠了挠自己的后脑，想了想，忽然笑了：“我早就想通了。虽然我很羡慕作人，不过嘛，无论作人也好作妖也好，我都只想过现在一样的生活，所以，该作什么就作什么，坦然面对吧。”

　　“该作什么就作什么。”周喃喃念道。回想过去二十年来的生活，虽然艰辛苦楚，但终究自由自在，何况还有那么多真正关心自己的人，空远，空痴，还有儿时的伙伴阿宝。想到这里，周这才豁然开朗，原来自己一直在迷雾中挣扎的原因并非是对自己身世的迷茫，而是害怕自己在某时突然就失去现在的生活，现在的自己。

　　原来自己一直都想作人。

　　周突然开心地笑了。他对浪人道：“兽屠大哥，我想明白了。如果我现在是人的话，我希望一直都能作下去。不过我总是担心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就成魔了。”浪人笑道：“哦，原来是这样。”

　　“恩！”周重重一点头，“兽屠大哥，多谢了。我走了。”浪人道：“如此也好。你走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既然你想作人，我想这件事多少对你有点用。”说着，神色也变得凝重了。

　　周见他突然间说话的语气也认真起来，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对自己说，于是问他：“什么事？”浪人开始沿着佛像底座踱步行走，边走边道：“我曾听人说起过，天下有把神器可以化解万物的魔性。我想，要能得到这件神器，周兄弟体内的天魔元神说不定也能化除。不过……这要想得到这件神器却是难中之难。”

　　周大喜过望，连忙问道：“到底是什么神器？”浪人顿了一顿，脸色显得颇是为难：“华山派的镇派之宝昆吾剑。”

　　周虽不知道要得到这把神剑有多么困难，但如同迷雾中终于找到了一条回家的路，自己在黑暗中也终于看到了一点曙光。他再次向浪人深深行了个礼：“多谢兽屠大哥。那我这就走了。”

　　浪人依旧在底座前踱步，似乎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见周告别，也没有太多理会，只是点了点头，不作回答。

　　“怎么兽屠大哥你不走么？”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问他，“如果没有住的地方，你若不嫌弃，就到我家去如何？”

　　浪人摇了摇手，神秘一笑：“不用了，等一下我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做。”

　　周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道：“如此，那我就告辞了。”

　　一路上，周只感到一种自己从未体会过的轻松和爽快，就连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仿佛黑暗中的曙光离自己越来越近了……